玉汤阁:凤择

于归 9天前
雅间内,烛火微晃,将几人的影子拉得修长而扭曲。窗外是京城绵延不绝的夜雨,将喧嚣的秦淮河畔隔绝在重重水雾之外。 柳娘转身离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房内随之陷入短暂的沉寂。 空气中浮动着一缕若有似无的冷香,那是凤来楼特有的【醉心香】,带着一丝甜腻与迷幻。 霍玄策身形如标枪般站到门旁,右手始终未离开腰间的刀柄,冰冷的目光透过半掩的门缝,警惕地扫视着外面的动静。 沈知衍轻轻敲了敲桌面,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声响,打破了沉闷。 【她知道姑娘身分。】 沈知衍微微挑眉,语气平静却透着深意。 【而且,是故意让我们知道,她知道。】 曹纭𬘬端起桌上的茶盏,指尖轻轻摩挲著白瓷边缘,却始终没有入口。她那双清澈而锐利的眸子里,没有丝毫慌乱。 【既然对方请我们来,就不会只让我们坐在这里干等。】 话音刚落,门外便传来了一阵细碎的环佩叮当声。房门再次被推开,柳娘领着数名垂首敛息的侍女鱼贯而入。 美酒、新鲜水果、精致的江南茶点,一样样有条不紊地摆上桌案。最后,一只温润剔透的白玉酒壶被轻轻放在桌子正中央,散发着淡淡的酒香。 柳娘掩嘴娇笑,打破了房内的凝重气氛。 【这壶『凤回春』,是本楼招牌的待客之礼,几位贵客莫要辜负了。】 陆云川向前一步,顺手拎起酒壶闻了闻酒香,笑着说道。 【这酒倒是不错,窖藏至少有十五年之功。】 谢无尘却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那壶酒,随后将目光移开,语气微冷。 【姑娘。】 【先别喝。】 曹纭𬘬微微点头,将手中的茶盏放下。她向来谨慎,在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,自然不会轻易动口饮用外来之物。 然而,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白玉酒壶吸引时,异变突生。 站在曹纭𬘬身侧的一名侍女脚步忽然一滑,惊呼一声,手中的茶盏应声落地。 【啊!】 滚烫的茶水碎瓷四溅,激起一片骚动。 霍玄策反应极快,下意识向前踏出一步,刀柄微抬,将曹纭𬘬护在身后。 屋内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。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的混乱中,站在曹纭𬘬身旁的另一名侍女垂下眼帘,动作快得如同鬼魅,指尖藏着的一滴透明液体悄无声息地滑落,不偏不倚地落入曹纭𬘬面前那盏未曾动过的清茶之中。 那手法极其老练,若非内行之人紧紧盯着,几乎无人能察觉。 片刻后,小插曲平息,侍女们收拾妥当退了出去。众人离开雅间,准备前往二楼赴约,会一会这凤来楼真正的幕后主使。 曹纭𬘬刚走出长廊,穿过一阵湿冷的夜风,忽然觉得双腿有些发软。 起初,她只以为是雅间内炭火太足、空气有些闷热。 可没走几步,胸口便渐渐涌起一股莫名的热流,直往四肢百骸窜去。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几分,连心跳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。 她不得不停下脚步,秀眉微蹙。 一直留意着她动静的霍玄策立刻回头,冷峻的脸庞上闪过一丝担忧。 【姑娘?】 曹纭𬘬摇了摇头,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。 【没事……】 只是这两个字刚出口,她自己便微微一怔……竟说得有些轻软,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娇嗔。 走在身侧的谢无尘敏锐地察觉到异样,眉头瞬间皱了起来。 他快步上前,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搭住曹纭𬘬雪白的手腕,凝神脉诊。 仅仅数息之间,谢无尘的神色便彻底沉了下来。 【不是酒。】 【是茶。】 霍玄策眸光瞬间一冷,周身杀意暴涨。 【有人下毒?】 【不是剧毒。】 谢无尘摇了摇头,压低声音。 【药性不重,是一种能乱人心神、催发情欲的奇药。】 【更像是……一场试探。】 曹纭𬘬此时已察觉身体越来越不对劲。 耳尖蔓延上一抹醉人的酡红,掌心也渗出了一层薄汗。 她向来以清冷自持着称,此刻却觉得四周的空气仿佛被烈火灼烧过一般,热得令人窒息。 她深吸一口冷冽的夜风,咬破舌尖,努力让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明。 【可能解?】 谢无尘果断点头。 【能。】 【但这里人多眼杂,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行针。】 霍玄策没有半句废话,身上那股肃杀之气将周遭的喧嚣隔绝。 他向前一步,挺拔的身躯彻底挡在了曹纭𬘬身前,将周围来来往往、探究打量的目光尽数挡下。 【回房。】 客栈之内,房门紧闭,隔绝了外界的风雨与窥探。 谢无尘迅速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包,手法如飞地在曹几处大穴上落下;又命人取来一盆冰凉的井水,试图物理降温。 顾砚之则迅速将窗户半掩,只让夜风灌入,吹散屋内的燥热。 陆云川皱着眉,在房里来回踱步,神情凝重。 【凤来楼这群人到底在搞什么鬼?若真想取我们性命,直接下剧毒便是,何必用这种不上台面的迷情散?】 沈知衍抱臂立于桌旁,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残茶上,语气冷静得可怕。 【不是害人。】 【是看。】 【看姑娘遇事时,我们这群人究竟谁最先乱了阵脚。】 房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安静。 霍玄策始终如同一尊门神般笔直地站在门外,哪怕听到屋内的动静,也未曾踏进半步。 曹纭𬘬独自坐在床边,额角渗出细细的汗珠,青丝微湿地贴在脸颊上。 她抬起眼帘,透过半开的木门缝隙,只能看见那道守在门外的挺拔背影。 他像一堵厚重的墙,将所有的风雨、算计与危机,全部挡在门外。 不知过了多久,屋内的燥热渐渐退去,心跳也恢复了平稳。曹纭𬘬看着那道背影,轻声开口。 【霍玄策。】 门外立刻传来低沉而坚定的声音,没有一丝犹豫。 【属下在。】 仅仅三个字,却像是一颗定海神针,让她原本紊乱纷杂的心,莫名安定了几分。 谢无尘将最后一根银针收回布包,擦了擦额头的细汗。 【脉象已平稳,余毒已清。】 【今晚好好睡一觉,明日便无大碍了。】 曹纭𬘬疲惫地点了点头。 待众人纷纷退下、房内重归寂静后,她独自望着桌上跳动的烛火,久久没有说话。 今日这场看似无伤大雅的【醉局】,虽然没有流血,却让她彻底看清了一件事…… 凤来楼真正可怕的地方,从来不是刀光剑影的明枪,而是直指人心的暗箭。 同一时刻,凤来楼的最高处,雅致的顶层阁楼内。 柳娘推开雕花木门,恭敬地走了进去。 屏风后,一道纤细而清冷的玄色人影正静静地翻阅着厚重的帐册,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。 【如何?】 屏风后传来女子慵懒而戏谑的声音。 柳娘垂首敛息,如实答道。 【她很冷静。】 【比传闻中的曹家家主,还要冷静百倍。】 屏风后的人影轻笑了一声,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。 【那跟在她身边的那五个男人呢?】 柳娘沉默了片刻,脑海中回想起刚才的一幕幕,语气中带着一丝敬佩。 【没有一人趁乱动歪心思。】 【也没有一人自乱阵脚。】 【尤其那名持刀的护卫……】 【从头到尾,一步都不曾越矩。】 阁楼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,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灯花的轻响。 那人缓缓放下手中的帐册,纤细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。 【有趣。】 【曹家这位年轻的女家主,比我想像中,还要值得花心思去玩一场局。】 烛火摇曳,映照出一枚精致古朴的凤凰玉佩,被轻轻放在桌案中央。 而在玉佩之下,正压着一封信笺。 信封之上,没有署名,只用极其苍劲的笔法,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字…… 请公子。